第一乐章 《流浪少年之歌》
爱人忧郁的蓝眼睛，
把我驱赶入无边的世界。
我不得不告别
我珍爱的地方。
啊，忧郁的蓝眼睛，
为什么注视我？
今后悲伤是我永远的宿命。
我在夜晚的宁静中走出，
在死寂中走过阴霾的荒野。
无人对我说再见，
再见，再见！
爱与悲伤是我的伴侣！
——古斯塔夫•马勒 《流浪少年之歌》
“根据这个世界的现状，犹太人已经不止于得到解放——他统治着，且会长久地处在统治地位，只要金钱始终拥有权力。面对如此权力。我们所有的行动和事业将失去其力量”——理查德•瓦格纳。
1850年代初，当这位被希特勒崇拜的德国音乐大师瓦格纳在《音乐中的犹太教》里发表了这番言论之时，邻国奥地利，古斯塔夫•马勒的父亲，伯恩哈德•马勒，为了提升自己的社会阶级，正在追求一个出身良好的犹太家庭的姑娘，可惜姑娘是个跛足，她没有任何选择地与伯恩哈德结了婚，这似乎预示着这个婚姻从第一天起就注定是不幸的。
1860年7月7日，古斯塔夫·马勒（Gustav Mahler,1860－1911）生于奥匈帝国境内波西米亚的卡里什特(Kalist)，他的父母成为乡村里的手工作坊主，而当政府让犹太人有了自由迁徙的权力时，这对夫妇立刻迁入了奥地利摩拉维亚的小镇伊格劳。
1867年的一个冬夜，古斯塔夫•马勒的父亲醉醺醺地从酒馆回来，对着家里的仆人大声叫骂，殴打马勒的母亲，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马勒蜷缩在厨房的角落里不敢做声。兄弟姐妹们的哭声、父亲的咆哮、母亲的尖叫声和雨滴落下的声音一同回荡在这栋华丽而空洞的公爵住宅里。7岁的马勒实在无法忍受，他从后门跑出去，在故乡伊格劳的大街上寻找演奏《啊•奥古斯丁•你呀》（维也纳著名歌谣）的手摇风琴，他靠在那架风琴上睡到了天亮。
马勒有十四个兄弟姐妹，其中八个在马勒的童年和青年时代相继离世，他参加过无数次葬礼，死亡的气息氤氲在他的成长岁月。
他4岁的时候就能够自己创作乐曲，虽然父亲性格粗野暴戾，但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马勒的音乐天赋。先后请来维也纳著名的提琴手和指挥家指导马勒，马勒在10岁的时候就已经以钢琴家的身份在家乡伊格劳举行公开音乐会。
1875年的夏天，15岁的马勒怀着憧憬到了奥地利的音乐之都维也纳系统学习音乐，而在这座缪斯之城里，马勒过的近乎是一种接近“流浪”的生活。贫穷、游荡、不停搬家，在1876年9月到1879年5月期间，他的居住地址换了大概21次。在维也纳的时候，他在夏日剧院干过擦拭钢琴和整理乐谱的活儿，但他也曾经结识过一些时尚的贵族，加入过画家安格利的协会，他为此感到得意。但好景不长，他被夏日剧院辞退了，离开维也纳后，他也告别了这个贵族圈子，当他再回到维也纳想拜访这些老朋友时，发现大门紧闭，并很快就知道自己是因为犹太人而被拒之门外。
马勒似乎一直是他所处空间的“闯入者”，他称自己“在奥地利人中是波西米亚人，在德国人中是奥地利人，在世界各地是犹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受欢迎，到处都没有归属”。
在漂泊的少年时期，马勒创作了他的《悲叹之歌》、《流浪少年之歌》和第一交响曲。
第二乐章 《第二交响曲：复活》
噢，小红玫瑰！
人类在很大的困境中！
人类在很大的痛苦中！
我宁可选择在天堂生活！
我行至宽阔的路径，
有天使前来，企图送我回去。
啊，不，我不愿被送回去！
我来自上帝，也将回到上帝，
亲爱的上帝将给我小小的亮光，
把我导引至幸福的永生！
——古斯塔夫•马勒《第二交响曲：复活》第四乐章
1888-1897年期间，马勒终于凭借才华迎来了生活上升期。作为指挥家和作曲家的地位不断攀升，活跃在布达佩斯和汉堡的各大歌剧院，柴可夫斯基、勃拉姆斯等一流大师也对他的指挥艺术赞叹不已。他在阿特尔湖畔的小屋里创作了《第二交响曲：复活》、《第三交响曲》，在阿特尔的山野生活中，他探寻着自然里蕴含的更为深层的秘密，那种秘密指向的是另一个世界、生与死和整个宇宙。 “我在创作一部伟大的作品，他要求我对外界来说如同死去一般地投入我的全部身心，我本人就是乐器，宇宙在这上面演奏！我讲述的是世界没有听见过的东西，是人们梦中深沉的秘密。”
就在马勒还在高山野湖里阅读、冥想、谱曲时，他的世界之外有一些变化悄然发生。
世纪末的最后几个年头，法国陆军参谋部犹太籍的上尉军官德雷福斯被诬陷犯有叛国罪，被革职并处终身流放，法国右翼势力乘机掀起反犹浪潮。在19世纪末的德国曾有20多万人在致首相俾斯麦的请愿书上签名，要求褫夺犹太人的公民权。
理查德•瓦格纳说犹太人处在“统治地位”不无理由。
从十七世纪后期起，欧洲在国家威望和经济与商业利益的新扩张两方面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需要，而欧洲居民中没有一个群体打算增加国家的威望或积极参与国家商业的发展。因此很自然地，犹太人由于世世代代充作放债人的经验，以及他们同欧洲贵族阶级的联系，并为贵族阶级处理金融事务，顺理成章地应邀帮助发展商业：很明显，正是出于新的国家商业的利益需要，政府允许犹太人享有某些特权。并将他们当作另一个群体对待。
法国革命（1792）之后，整个欧洲大陆的政治状况发生突变，近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出现了，它们的商业活动需要相当大量的资本和信贷，远远超过了以往宫廷犹太人被要求置放在君王控制下的数目。只有当西欧和中欧犹大人中更富有的阶层将财富集中起来，交给某些著名的犹太银行家用于上述目的，才足以满足政府的新需要。这一时期的允准特权授予了较大的富裕阶级（在此之前只有宫廷犹太人才需要有此种授予），使他们在十八世纪内成功地占掳了比较重要的城市金融中心。成熟的民族国家全都颁布了对犹太人的最终解放敕令。政府和犹太人之间建立起亲密的关系。
犹太历史还有一个最动人的方面，即犹太人积极进入欧洲历史的原因，其实是他们在众多的民族国家里是一种非国家的，国际间的成分。他们的这种作用比他们作为国家银行家的作用更长久。
随着十九世纪中期工业革命（1842）的兴起，音乐家瓦格纳看到工业时代的魔鬼精神，“‘阿尔伯利希’的梦在这里实现了，世界统治、活动、工作，到处是蒸汽和烟雾的压力。”而在他看来，犹太人就是金钱和贸易精神的化身，他们不仅在商业生活中，而且渗透在文化事业里，犹太人就是文化里的“蛆虫”，应该被“割去”。
瓦格纳的反犹立场成为了后来古斯塔夫•马勒事业受挫的重要原因。
在马勒的青年时期，他最爱的弟弟奥托死于自杀，奥托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我不再喜欢活下去了”，而他的另一个弟弟阿洛伊斯由于负债累累而逃窜美国，改名“汉斯”，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像犹太人的名字。
1899年，希特勒出生在奥地利。
第三乐章 《第五交响曲》
“这是我不得不在生活的手掌中，忍受的所有痛苦的总和。”马勒这样形容《第五交响曲》。
同马勒此前所作的四部交响曲相比，第五交响曲重新确立了纯器乐创作的道路，作品中没有运用任何声乐因素，因此也就没有唱词。
1904年10月18日，马勒指挥首演这组曲目。
“我身为犹太人这件事情处处阻碍着我的生活。”马勒发出这样的感慨。
1894年的德雷福斯事件之后，马勒时时关注着事件的动态，也支持着他在法国为德雷福斯争取清白的朋友；1897年，原维也纳歌剧院院长面临退休，而后继之人尚未确定，马勒的资历和才华使他成为了最佳人选，但是许多人在阻碍他的到来，一个“最佳理由”就是因为马勒的犹太人身份，他们还到处传播他和各个女演员的风流韵事。反对的人包括理查德•瓦格纳的遗孀柯西玛•理查德，尽管马勒一生都在为瓦格纳的歌剧艺术献身，她却说“完全不能容忍一个犹太人成为维也纳歌剧院院长”。
几近周折，马勒还是成功返回维也纳，担任维也纳歌剧院院长一职。为了这个职位，马勒不惜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1897年2月，在离开德国汉堡之时，他没有经过任何仪式地皈依了天主教。但他从来不否认他的犹太出身，宁可去强调它。他相信基督教，他会沉醉于教堂飘出的香油气味和圣咏，但他是“犹太人-基督教徒”的身份令他感到沉重。
在二十世纪头几年维也纳的大街上，还会时不时看到有集会公开打出“不从犹太人处购货”的口号。
1901年，马勒邂逅了一生的挚爱阿尔玛，一位才女，出生于维也纳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画家，她眼界开阔、学识广博、举止优雅，与维也纳艺术圈交情颇深。
马勒常对阿尔玛说“你的生活愉快，你来自光明和快乐，你的步履轻松，你没有黑暗的往昔，没有家庭，但我沉重地经历了我的整个一生，我的双脚沾满了泥块。”同年，马勒在沃特湖区完成了《第五交响曲》、《亡儿之歌》等作品，深切地表达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寂寞、孤独、不安，他说“写这些歌真的太令人悲痛了”。尽管《第五交响曲》没有歌词，但是其灵感来源与吕克特的诗歌《我消失于这个世界》存在密切联系，在这首诗中，吕克特写道“我仅仅生活在我的天堂里，生活在我的爱情和歌声中”。然而，或许是因为与爱妻的邂逅，女儿的降临，使得《第五交响曲》的主题层次丰富，它同时包含了沉重的死亡意识与对生命的热烈赞美。
奥地利的犹太作家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里对犹太问题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他主要将反犹主义的盛行归因于犹太人在知识和物质财富上的成功：“由于大量的犹太人从事知识分子的职业，在犹太人中占了过多的比例，这种进入知识阶层的做法，也就像以前只着眼于物质利益时一样，又给犹太民族带了深重灾难。这种永远自相矛盾的无所适从大概是犹太人命中注定的吧。”
在欧洲整体的排犹情绪甚嚣尘上之时，沙皇俄国的犹太人受到更深的迫害。等待他们的是无尽的驱逐、连绵不绝的火灾、各种暴力事件。1903年，沙俄还披露了一份《锡安长老会纪要 》，里面记载了犹太人阴谋征服世界的24次重要会议，其中提及的控制手法已经超出信仰人性本善的基督教（圣经《新约》）和东方儒家思想的人所能理解到的范围。例如通过金钱和色情引诱人类堕落，通过制造经济危机引发社会动乱；制造各国矛盾引发世界大战；再如关利用人性的弱点来暗中控制和胁迫各国的高层人物，其控制手段的邪恶程度和复杂程度远超过一般人的想象。这份文件在希特勒时期被大肆宣传，成为支持种族屠杀的有力证明。
终章 《大地之歌》
他邀他下马饮一杯告别酒
并问他要往哪里去
为什么下了这样的决定
他说道 用他模糊的语调
我的朋友啊！
命运无情的对待我
使我欲归隐深山之中
为我疲惫孤寂的心寻找一个栖息的地方
我将回到我的故乡
我不愿再继续漂泊
然而我的心虽已冰冷
却未有一刻停止悸动
我知道这片可爱的大地
永远会在春天吐露绿芽 再现芳华
我知道这块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永远会在太阳自地平线升起时
拥抱无限的光芒 与蔚蓝的天空！
直到永远 永远……
——古斯塔夫•马勒《大地之歌》第六章
注：历史没有明确的考证，但有说法称这首歌的歌词原型是王维的《送别》
1907年，当面对着大女儿的尸体时，马勒可能才意识到那首《亡儿之歌》并不只是一组乐章，那似乎是一种隐秘的诅咒，它默默指引向一条崎岖的路，那条路上将埋葬马勒的女儿，将引向他凄楚落寞的晚年。“爱女之死，实为此曲预悼之故。”
与此同时，马勒与维也纳歌剧院的裂痕也加深，歌剧院内部对这位出身和身份暧昧的院心怀敌意，处处为难，加之他先锋的艺术理念和维也纳歌剧院的传统理念发生冲突，马勒最终选择了离开，也在这一年，他被确诊患有严重心脏病。
1908年，马勒来到意大利的多比亚科，一本叫《中国之笛》的诗集意外进入了马勒的视野，里面收录了中国唐代诗人李白、孟浩然、王维等人的诗，译成英文的时候已然面目全非，但是诗中“人生如梦”、“遁世隐居”、“豁达洒脱”等思想对马勒晚年的心灵状况产生极大影响，在给布鲁诺•沃尔特的信中写道：“在我生命的终点，我必须像初学者一样重新活过，学习如何承受……发现自己的道路，克服孤独的恐惧。”
世纪之交的欧洲，大国正处在侵略性的民族主义国家状态中，它们彼此冲撞、威逼、恐吓，趋向战争。在马勒心中这个世界应该是美好且仁爱的，但是不安的时局，欧洲整体的“世纪末情绪”，反犹主义的诽谤攻击，丧女之痛都对这个音乐家的人生观和作品都产生极大的影响，他的乐章里透露出浓郁的哀伤、死亡氛围和受难式的悲剧色彩，溢出紧张和不安的情绪如同当下的焦虑症患者。
从精神层面看，犹太人始终自认是“上帝的选民”，而从犹太帝国被攻陷那一刻起，他们像鸟兽一般四散在亚欧大陆和非洲，身负背叛的罪名，流亡漂泊至今。犹太音乐不仅是忧郁、伤感、浪漫的，同样还充满了宗教式的“救赎”情结，犹太教重视音乐的教诲作用，把音乐看成是上帝喜爱的、神性流溢的一种神秘方式。
《大地之歌》是马勒最后的作品，或许也是对他人生苦苦追寻的一种自我回答，但是那并非最后的答案，诗酒、隐居、草原和马蹄声也并非他最终归宿。他或许永远无法摆脱他的“救赎”情结， “庄周梦蝶”的潇洒不属于他，他一生都在与生活的种种困难和折磨坚持抗争，心中始终装着人类、文明、生死、宇宙等宏大的命题，他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也是心灵上的流浪者。
马勒生命的最后几年漂洋过海去了美国，在弥留之际坚持回到维也纳，死于维也纳，葬在她女儿的身边。他的墓碑上没有名字，“来看我的人自然知道我是谁，其他的人不需要知道了”。
在二战时期，他的祖国被希特勒兼并，他的同胞遭到屠杀，而他的作品也被当局剔除列入禁忌。
直到二十世纪的60年代，真正的马勒复兴才开始，他的作品经常出现在音乐会的节目单上，研究和阐释他和他作品的相关著作相继问世。这位与“昨日的欧洲”一同成长和死亡的音乐家，十九世纪最后的浪漫主义大师，终于迎来了他的时代。
本文来源：果壳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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