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嘉兰和蕾妮·齐薇格：永不凋谢的是塑料玫瑰

蕾妮·齐薇格（Renee Zewellger）出演47岁的朱迪·嘉兰（Judy Garland）时，看上去比她本人和当年的朱迪都要老。

让活着的伟大演员扮演死去的伟大演员，是电影艺术长盛不衰的手法。死与生擦肩，上升与衰落交错，是这块银幕能提供的至高享受。

很显然，齐薇格与嘉兰的人生轨迹有相似处。鲁伯特·古尔德的电影《朱迪》取材于1968年朱迪·嘉兰死前半年，在伦敦Talk of the Town俱乐部签约演出五周的经历。此时她已老病发胖，在美国无家可归，演出机会寥寥。但英国人还很爱她，票房售罄。在伦敦，她是“酷儿”们的偶像，人民记忆里的珍宝（嘉兰是童星出身），最伟大的好莱坞明星之一。

——“你在英国还很受欢迎。”

——“那是因为英国人都是疯子。”

《朱迪》剧照，蕾妮·齐薇格

今年51岁的齐薇格也曾享有女演员最风光的时刻。她与电影明星和摇滚明星们恋爱，是红毯的宠儿。无论胖瘦，她都有一双迷倒众生的眼睛。独一无二的嘴如今密布细碎皱纹，为青年时的甜蜜平添苦涩。齐薇格有过三次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但在2010年突然消失在人声喧沸处，直到2014年才现身ELLE“好莱坞女性贡献奖”。这时媒体对她的关注点已转为：蕾妮整形了吗？

《朱迪》剧照，蕾妮·齐薇格

一直到今天，大屏幕上才出现这样一部关于朱迪·嘉兰的传记电影。这或许是因为有嘉兰的告诫在先：“永远做第一手的自己，勿当二手的别人。”

罔顾嘉兰的警告，齐薇格不仅做了二手的“朱迪·嘉兰”，而且凭此角色刚刚摘得金球奖最佳女主角，并有望再次角逐奥斯卡。

在剧情上，《朱迪》没什么特殊，也没有挖掘出超过一般认知的朱迪·嘉兰秘辛。这次伦敦之旅，嘉兰如预期般在两种状态中摇摆：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或者醉酒、迟到、摔倒、哭泣、咒骂、失声。每一晚演出都令人提心吊胆，不知道她将面对掌声还是嘘声。

她又有了一次恋爱（最后一次），但再次以失望收场。“哦不要让我切蛋糕。每次我切蛋糕，就发现自己和一个混蛋结婚了。”

《朱迪》剧照，蕾妮·齐薇格（右）

和之前的四任丈夫以及米高梅老板路易斯·梅耶一样，她的最新一任丈夫米奇·迪恩斯（芬·维特洛克饰）也把她当摇钱树胜过爱她。英国亦和美国没什么区别，一样布满荆棘与暗箭。但朱迪·嘉兰有这样的能力：每当她被逼到绝境（上访谈节目或者演出时），总能有如神助般犀利地反击，或者以俏皮话化解刀锋。

让《朱迪》完成从“还不错的电影”到“好电影”升华的是蕾妮·齐薇格。今天的YouTude上还有不少朱迪·嘉兰在生命最后阶段的演出和访谈。我们能看见，齐薇格也可以。影片中的朱迪和视频中的朱迪有多相似——说话腔调、身姿，更不用说服化，无需赘述。服装师完全依据演出状态中的嘉兰制作服装，因此齐薇格必须时刻全身心投入嘉兰的身体，否则“衣服的拉链会拉不上”。

《朱迪》剧照，蕾妮·齐薇格

朱迪·嘉兰

但作为观众的我们仍然时刻清醒地知道，台上的那个人是蕾妮·齐薇格，她是在扮演朱迪·嘉兰。首先，她们的脸完全不一样。齐薇格的蝴蝶骨似乎快要戳破脊背，比嘉兰更高挑（也显得更脆弱）；尤其她撅嘴和笑起来的样子绝不会被错认为他人。

《朱迪》剧照，蕾妮·齐薇格

她们的歌声就更不同了。电影中嘉兰的歌是齐薇格唱的。她的嗓音更尖细单薄，而嘉兰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糟糕的身体和心理状况几乎毁了她，在现场需要乐队帮忙掩盖和救场时，依然是顶级的歌手。

但没有关系，这样更好，导演和观众都不曾指望齐薇格唱得和嘉兰一样好。经过集中训练的齐薇格坚持在拍摄时与乐队合作真唱，她的目标是接近生命将尽时气息衰弱的嘉兰。

重要的是必须真唱，在现场，一遍一遍，而不是音乐电影常用的对口型。这样才会有舞台上的嘉兰/齐薇格，深深探出头颈（朱迪·嘉兰小时候，梅耶叫她“小驼背”），红唇剧烈开合，眼神洞若无物。颤动发自身体的深处，微笑的嘴角与悲伤的眼睛不和谐至极，却又确实在同一张脸上共存。

《朱迪》剧照，蕾妮·齐薇格

1953年，31岁的朱迪·嘉兰在华纳拍摄《一个明星的诞生》（A Star is Born）。在酒吧，嘉兰饰演的埃斯特有一场非常重要的戏。她要和一支铜管乐队完成《逃走的男人》，长镜头一气呵成。唱完这支歌，诺曼·梅因（詹姆斯·梅森饰）将会爱上他。然后他们结婚，埃斯特从名不见经传的女歌手成为大明星，梅因则从大明星跌落至遗忘的深渊。

拍摄这场戏的整整三天时间里，朱迪·嘉兰一共拍了27条，全部都是真唱，每拍一条休息15分钟。据说，她洪亮的歌声始终响彻在这间昏暗的酒吧。

《一个明星的诞生》剧照，朱迪·嘉兰

《一个明星的诞生》是走了下坡路的朱迪·嘉兰欲重返辉煌的奋力一搏。在这部巨作中，嘉兰又唱又跳，充满无限生命力。她和梅恩站在露台上俯瞰灯火璀璨的城市，这时梅恩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你的。（对我来说）你来得太晚了。”

这部电影为朱迪·嘉兰赢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但输给了后来的摩洛哥王妃格蕾丝·凯利。她没能够东山再起。

好莱坞钟爱这部电影，前后拍过许多版本，最新一版的主演分别是Lady Gaga和布莱德利·库珀。它是“好莱坞往事”的另一个侧面，更关乎人性与命运，是好莱坞残酷的沉沉浮浮的一枚薄薄剪影。

嘉兰后来的故事我们在《朱迪》里都看到了。她带着两个孩子勉强演出，美国的观众不再爱她。

蕾妮·齐薇格赞美朱迪·嘉兰，她理解她。俩人都饱受失眠痛苦。影片中的嘉兰因失眠深夜在酒店走廊失魂落魄，侍者给了她一杯牛奶。回到房间，她仍然睡不着，黑暗中右手飞快地拨弄一只打火机。

现实中的齐薇格也是失眠的老友。她经常三点睡，四点起。午夜是忙碌的时刻，洗衣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心理疗法。洗干净，从头开始，一切尽在掌握。

她只看过一次心理医生。医生告诉她：“你不能让艺术人格、公众形象占据99%的心灵。”她的朋友也告诫她：“永不凋谢的是塑料玫瑰。”因此才有2010-2014年消失的齐薇格。她在这段时间学着休息，让“自己”重新回到身体中。

可惜的是，朱迪·嘉兰并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1969年6月22日，朱迪·嘉兰被发现死在伦敦寓所，终年47岁。

朱迪·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