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探梅，从宋代杨无咎《四梅图》清拓本谈其翻刻问题

眼下正是江南梅花盛开、访梅问梅的时节，由于疫情的原因，大多公园都关门谢客，然而不妨作一次纸上赏梅探梅。

“须静观止——清代苏州潘氏的收藏”去年底在苏州博物馆开幕，以《三松堂书画记》《须静斋云烟过眼录》为著录依据，分上、下两期展示70件潘隽奕、潘世璜这一支潘氏的收藏。这其中就有宋代杨无咎的清拓本《四梅图》。

在历代的绘画史，对前人的绘画作品喜爱的甚多，但喜爱到用原图翻刻在石块上的先例，就少之又少了。对比《四梅图》原件与拓本，可以发现画面纹丝不差，拓本把扬补之特有的枝干皴擦用的飞白法，花朵以双勾和没骨结合，用笔圆润的特征，都表现了出来。

宋人扬补之的《四梅图》卷，清代在苏州流传，迭经宋荦、昆山顾氏、陆恭松下清斋、程桢义、潘遵祁香雪草堂、顾文彬过云楼等递藏，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入藏故宫博物院，是在清代苏州藏家中声名煊赫的名迹之一。该卷系纸本，纵37.2厘米，横358.8厘米。图卷分四段，绘折枝梅的未开、将开、盛开、将残四种形态。枝梢柔韧挺劲，花头圈点尖细，风格清雅。本幅卷后自题柳梢青词四首，款署“乾道元年(1165)七夕前一日癸丑丁丑人扬无咎补之书于豫章武宁僧舍”。墨梅枝梢直接用墨笔绘出，是对当时院体画的突破，有野逸”之称，其画法、画风对后世有较大影响。本幅接纸处钤藏印208方。《铁网珊瑚》《珊瑚网》《清河书画舫》《式古堂书画汇考》《大观录》著录。

宋代杨无咎，《四梅图》卷（局部）

苏州博物馆藏有一卷清拓《四梅图》卷，纵38厘米，横410厘米，翻刻的就是南宋扬无咎绘制的《四梅图》。扬无咎（1097－1171），字补之，号逃禅老人，又号清夷长者，清江（今江西樟树市）人。东汉大文豪扬雄后裔。其人是书画全才，文学造诣也很高，绘画创作具有强烈的人文气息。因梅花凌冬的气质，恰与文人风骨相似，故他而喜画梅，乃独创墨梅艺术。

杨无咎为了画梅，在自己的庭院里种满了梅树，并且任梅树自然生长，从不加以修剪，有的梅树大如数间房屋。作画时，通常选择一树梅中的局部入画，“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因此他的绘画取材，多为山间水滨的野梅，疏枝冷蕊，具有荒寒清绝之趣。他的墨梅，不仅创立了墨梅新派，还推动了文人水墨画的新发展。当时学他的人很多，形成了一股新的画风，如其侄杨季衡、外甥汤叔雅、汤叔周兄弟以及活动于宋理宗时期的丁野堂等，都属于他的传派。宋人赵希鹄在《洞天清录》集中说“临江扬无咎补之学欧阳率更楷书，殆所逼真，以其笔画劲利，故以之作纸梅。”徐沁在《明画录》中说：“华光一派，流传至南宋扬补之，始极其致。”扬无咎以水墨作梅，不另设色，梅花清雅，不染烟尘，写实但不追求工细，写意但不追求形变，既没有“院体”绘画的富丽，也没有“逸笔”的草草不拘，卷中梅花以淡墨勾勒，用笔劲利，衬托花瓣的梅萼仅用墨笔点就，使梅花顿生活力。最小的梅萼，只用墨作一点，梅花有正、反、侧各种造型。为表现梅花苍劲，作者用干笔飞白、顿挫而出，小枝以细劲之笔抽干而出。全卷纯用水墨，不施任何色彩，注意了浓、淡、干、湿、焦的变化，画面给人以斑斓之感。存世代表作有《四梅图》《雪梅图》等。

杨无咎，《四梅图》卷（局部）

《四梅图》卷是南宋乾道元年（1165），扬无咎六十九岁时，为范仲淹曾孙、范纯仁之孙范端伯所作，在吴中流传数百年。元代曾经吴镇家族的收藏，明代由文徵明家族收藏，后归嘉兴大收藏家项元汴，钤印多大八十八枚。从构图内容上来看，此图采用折枝花卉的构图样式，每幅作品中的内容看上去画面上只是树枝横斜，但作品中枝干的穿插取势都各有不同，画面并不显得色单力薄， 画面中点点花朵以特有的“以少胜多” 的画法将画面衬托得更加生动具体。作者用梅花作为借景抒情的载体，为了再现自然之美，也为了表达自身的感受与体会，即借梅花表现自己的艺术修养和傲骨凌霜的品性，同时从整幅画中也能看出作者迟暮感伤的情感。

对比《四梅图》原件与拓本，可以发现画面纹丝不差，拓本把扬补之特有的枝干皴擦用的飞白法，花朵以双勾和没骨结合，用笔圆润的特征，都表现了出来。卷有清梁同书题签，后有扬补之的《柳梢青》词，和柯九思、笪重光题跋。

在历代的绘画史，对前人的绘画作品喜爱的甚多，但喜爱到用原图翻刻在石块上的先例，就少之又少了，这副作品就很完美的同时呈现了原图，实在不易得。

《四梅图》拓本（局部）

《四梅图》拓本（局部）

清代嘉庆初年，《四梅图》墨迹本为陆恭松下清斋所得，陆氏于家中筑“四梅阁”以藏之。陆氏去世后，此卷流落于外，由程桢义以“番钱三百枚”购回。从程氏散出后，为陆恭外孙、须静斋主人潘世璜之子潘遵祁购得。潘遵祁（1808－1892），字觉夫，一字顺之，号西圃、简缘退士、抱冲居士等，室名香雪草堂、四梅阁、勿自欺室。江苏吴县（今苏州）人。潘奕隽孙，潘世璜子。道光二十五年（1845）进士，二十七年（1847）翰林，旋乞归，于邓尉山下筑香雪草堂。工书善画，卒年八十五。著有《西圃集》等。他特意在光福山中的别业香雪草堂旁筑小阁，沿用外祖父陆恭斋号，命名为“四梅阁”，储藏此卷，并请好友戴熙（1801—1860）绘《四梅阁图》，宝爱之情，溢于言表。

《四梅图》拓本（局部）

《四梅图》拓本（局部）

在拓片《四梅图》卷中，夹有两纸，一系拓本，一为墨迹。拓本上有道光二十五（1845）秋七月廿一日韩崇（1783—1860）跋：

逃禅老人在高宗朝，不直秦桧，屡征不起。画梅作疏枝冷蕊，清瘦绝人，有持入德寿宫者，不合上意，呼为野梅。因自题曰：奉敕村梅。高情逸兴，可与魏野、林逋同传。是卷著录于朱存理《铁网珊瑚》，嘉庆初年，为陆谨庭孝廉所得，特筑四梅花阁，以庋藏之。邀集名流，觞咏其中，为吾吴韵事。曾几何时，流落于外，心柏员外博雅嗜古，一见爱不释手。余为之和会，以番钱三百枚得之。按《洞天清录》云，江西人，得补之一幅梅，价不下百千金，当时以贵重。若是画格纸高，不烦赞叹，即以书论，亦清峭峻拔，超妙入神，盖欧书千文真迹，在其室中，宜乎深入率更堂奥也。丹邱生步武前贤，词翰双绝，实为此卷后劲。《铁网珊瑚》又载补之竹卷，国朝藏梁蕉林相国秋碧堂中，画尾顾阿瑛题七绝一首，此诗今为寒斋所得。前段墨竹不知何年割裂，流落何所，可见名物之易散，而大美之难全也。心柏获此珍品，宜护如头目，倍加珍袭。古人翰墨有灵，当不胫而至，为漱石轩中集成大观一录也。

《四梅图》拓本（局部）

其后缀道光二十六年（1846）七月十五日黄均（1775—1850）的题跋：“此卷海内知名，世间墨宝也。梦寐思之，已数十余载矣。今余古稀之年，始得一见，何幸如之。”另一张系墨迹，为四梅主人潘遵祁所书，第一段系追和杨补之词四阕：

柳梢青。追和扬逃禅四梅花原韵。

一别青山，重寻红萼。三年遥隔，旧日苔枝。依然缀玉，翠禽相识，为谁含恨风尘。却自把春心护惜，欲诉离愁，窗前无奈，嫩寒犹勒。（未开）

芳事评量，口脂入画，想像轻妆，竹里无人，春风暗觉，一阵吹香，依稀茅舍遮藏，恰好句搜来绣肠，幽思难禁，须拼早起，日绕疏廊。（欲开）

瘦笻闲搭，满林香雪，晴烘一霎，径曲才迷，峦迴又见，万横周帀，休猜篱落敧斜，应记得冰霜惯压，不似桃花，春江消息，暖随浮鸭。（盛开）

更觅繁枝，余香犹在，欲步偏迟，梦醒梨云，春深杏雨，直恁纷披，天涯难问归期，听羌管声声暗，悲只有幽人，还携鸦嘴，不负年时。（收残）

同治九年庚午立春后五日，四梅主人潘遵祁。

结庐傍香雪，清气入寤寐。晓山塞屋角，林樾写其态。青黄杂绀紫，笔笔似名缋。迤逦接村墟，霜花弄琐碎。湖光忽掩映，凝茫露鸦背。层峦断还续，仄径传叆叇。一塔烟中明，影落窗户内。灵芬贮小阁，熏香破清睡。逃禅不可作，高节未云坠。所嗟流风渺，韵事袭先辈。素壁张横枝，清词动幽吹。遥遥七百年，尚友幸披对。枫叶脆有声，梅花袭含睐。俯仰愧虚襟，孤吟聊自遗。

扬逃禅《四梅花》卷，旧藏外大父陆谨庭先生家，石庵相国题其阁。余既筑室香雪海下，先摹相国书颜余阁，越数年，卷乃归余，藏之山中，殆有前定。卷先为程心柏所得，摹四梅花及柳梢青四词，并丹邱和作勒诸石。今以其拓本张壁间，复依原韵亦和四词。古人有知，当鉴余清癖耳。

此客岁仲冬四梅阁晓坐作也。附录并记，遵祁。

《四梅图》拓本（局部）

从中不难看出，潘遵祁对这副《四梅图》的珍爱之情。吴雨苍曾作《四梅花图卷勒石之谜》一文，考察《四梅图》拓本为何人所刻，提出过云楼顾氏、潘遵祁、程心柏等几家，最后推测可能出于程氏。今从潘遵祁题跋所述，现在可以肯定此图为程心柏得到墨迹后所摹勒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