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之“姓氏”别考：中西方对素描的理解何以存在巨大差别

对于当下的中国美术基础教育，素描似乎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这到底是一种误会还是歧途？

追溯源于日文的“素描”二字的本义对我们或许有着一些启发。

在西方的专业艺术典籍中，素描（Drawing）对材料、媒介、工具、色彩效果没有严格要求，素描完全没有“素色”的意思；在日文里的素描（ドローイング），也并不排除色彩，是“草绘”之意；在中国的《辞海》里，素描却被解释为“单用线条描写﹑不加彩色的绘画。是造型艺术的基础”。为什么中西方对素描的理解会存在如此大的差别？“非彩为素，摹画为描”的素描概念又源自哪里？

只要学过两天画的人，都会知道“素描”这个词。有人说它是“一切造型艺术的基础”，也有人这样说，“画中国画学素描是用西洋画改造中国画”，“中国画的没落就从素描教学开始”。

素描到底是个什么“东东”？这么厉害？首先可以肯定，当下语境里的“素描”二字不是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是舶来品。中国传统艺术里有白描，那么，“素描”是从哪里来的？中文为什么叫“素描”？

我查了一下，“素描”这个名称，还是清末民初到日本学习西洋画的一批先行者从日本带回来的，文字最早出现在这些人的文章讲演里（有人说是李叔同，我没有去考证）。日本开放比我们早，他们从西洋学习美术以后，日本就有了“素描”这个名字。我开始并不知道日本人是怎么理解这个概念的，反正素描这个名字到了中国以后，就形成了今天这一个独特的、并不似是而非的概念。

查百度百科，素描是“使用单一色彩表现明度变化的绘画。绘画工具在画面载体上按照一定的绘制原则而有意塑造物体形态的美术活动”。“非彩为素，摹画为描”，“素”被确定为“单一色彩”，“描”是动词。常见的理解是，只用一种颜色表现明暗和体积，不用线条勾勒物象的画法。《辞海》里也说：素描是“单用线条描写﹑不加彩色的绘画。是造型艺术的基础”。我还特地调看了部分重点艺术院校素描教授的教学视频，教授们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我想，“素描”的概念、范畴已经说得很明确了。

那么，我们所说的素描在西方绘画里是个什么东西呢？又查中国的百度百科，明确地指出素描的英文是Drawing ['dr????],这西方人弄出来的Drawing是个什么概念？完整的涵义是什么？

在西方的字典里，Drawing是一种视觉艺术形式，它的目的是在两维的纸面上创造三维的立体形态。素描一般用作提高造型能力和观察细部的练习，或作为创作前的整理或局部草稿。并练习表现物体形象、动态、量感、质感、明暗、空间、色彩、比例、构图、变化统一、疏密等。其中，包括人们使用各种绘画工具在纸或其他二维介质上进行标记。工具包括石墨铅笔、钢笔和墨水、各种涂料、彩色铅笔、蜡笔、木炭、粉笔、色彩，还有各种橡皮、记号笔和各种金属笔（例如Silverpoint）。

百度百科明确地指出素描的英文是Drawing ['dr????]

在西方的专业艺术典籍（画册内的画种分类）中，Drawing门类之下，似乎对材料、媒介、工具、色彩效果更加的宽容。除了我们比较常见的Pencil on paper（铅笔画在纸上）之外，如Pen and brush with watercolor on paper(钢笔和毛笔用水彩画在纸上)可以叫Drawing；Tempera and gold paint on vellum（坦培拉和金色画在牛皮纸上）也可以叫Drawing。哪怕是铅笔起稿的痕迹比较明显的水彩画，或不是用水彩颜料彻底完成的作品，也叫Drawing。这点就和我们的理解有差别了，完全没有“素色”的意思。

下面这两幅画，收藏在我们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馆里的专家说，也是Drawing。您能接受吗？是您意识里的素描吗？

温斯洛·荷默 《水扇》  1898-1899年  纸本彩铅

保罗·塞尚  戴草帽的农民1905-1906纸本石墨水彩

在英语中，还有个词汇和Drawing很接近，就是Sketch（草图），读作[sket?]，有时这两个词还互通。Sketch是快速执行的手绘图，通常不打算用作完成作品。草图可能有多种用途，它可以记录艺术家看到的东西，可以记录或发展一个想法以供以后使用，或者可以用作以图形方式展示图像、想法或原理的快速方法。和Drawing确有几分近似，和我们中国人说的“速写“也有些仿佛，和百度百科里说的那种素描（单色）的意思相差很大。（Sketch还有写生的意思， Sketching也有人翻译成素描，和今天的讨论无关）

百度百科Sketch

Sketch（草图）可以在任何绘图介质中制作。最常用于在干燥的介质（例如，银点笔、石墨、铅笔、木炭或粉彩）中执行的绘画工作。它也可能适用于用笔和墨水，甚至包括数字输入、圆珠笔、记号笔、水彩和油画完成的绘画。雕刻家可能会用粘土、橡皮泥或蜡来制作的三维草图也在Sketch的范围之内。看来也是个非常宽泛的边际，并没有单色描绘的意思，有没有颜色不是关键。倒有点类似中国古代绘画文献里“粉本”。如下面二图也属于Sketch（草图）。

詹姆斯·惠斯勒  Nocturene-Battersea Bridge, c.1872年  棕纸彩笔画

玛丽·卡萨特  戴黑玫瑰帽的孩子1910年  油画速写

可以肯定，Drawing和Sketch这两个英文词汇，并没有我们的“素描”的那个涵义。我们所说的“素描”，传到中国以后，从“基因”上已经有了变异。

有朋友会说，我们的素描来自前苏联，是来自“契斯嘉科夫体系”。那我们看看俄罗斯人怎么说。俄文里素描是“Эскиз”， 读作[eskiz]。 解释为Предварительный набросок к картине, рисунку.，翻译成中文是，“图片的初步草图、绘图”。俄罗斯的解释还有“写生，是直接面对对象进行描绘的一种绘画方法”的意思，是“快速制作的图纸（并非最终作品）,通常包含许多重叠平行的线”。（часто состоит из множества перекрывающих линий.）。

俄文里的素描 “Эскиз”

还进一步说，“но быстро сделанный набросокакварели или даже быстро смоделированный макет из глины или мягкого воска можеттакже считаться эскизом в более широком значении слова”。（素描时最好使用铅笔或粉彩。从广义上讲， 水彩速写或粘土或软蜡速成模型也可以视为“Эскиз”），这里所说的和欧美的说法是一致的。

俄罗斯人的Эскиз是从法语里演绎过来的概念，法语是Esquisse，读音是[?skis]，从读音就看出法-俄的传承关系。这么说来，俄罗斯的Эскиз概念也和我们说的素描不同了。我们不能根据一本前苏联教材《素描教学》就为俄罗斯的Эскиз“定终身”。这事情，怨不到俄罗斯人头上。“非彩为素，摹画为描”的概念，不是来自俄罗斯。

柳暗中不见花明，很着急。由于“素描”来自到日本留学的“李叔同们”，我回头看日语，想从来源方面看出点蹊跷。英文Drawing在日文里是“ドローイング”，查了一下，意思里也没有排除色彩，和我们说的素描也不是一个意思。我只能找到了日文里的汉字“素描”（不是中文，读作[Sobyō]），我怀疑过去是不是受了日语的误导，把日语里的汉字“素描”，当成了中文来理解，才产生了后来大家以为的那个意思。

果然，日文字典里的汉字“素描”，翻成中文应该是“草绘”的意思。请注意，这就和西方绘画里的Sketch（草图）的意思相当贴近了。

终于绕回来了，能说得清楚了。人家日本文字里的“素描”，并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意思，而是我们自己误会了日文的本意，以为“素描”就是素色而描，“望文生义”（望的是日文）弄拧了。现在我们现实的素描中，技法系统是从国外引入的，但定义（概念），却是我们就着日文汉字字面，误打误撞自己弄出来的。恰好那时苏联老大哥又送来一本《素描教学》和一批素色的范画，不谋而合，则变成了今天我们解释“素描”的依据。终于自以为把中国“素描”这个词的“家世”弄清楚了。应该可以说，我们“非彩为素，摹画为描”的“素描”是有中国特色的Drawing。

当然，一个事物从国外传入，其概念、范畴会根据国内的情况和文化特点有所调整和变化，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这里不能说是个“对”或“错”的问题。但是，既然是外来的文化品种，我们就该搞清楚来龙去脉和演变的背景，这对于从业者和后来者都有好处，后来人再考证就更难了。我想说的是，既然我们的“素描”概念是自创的，又是个有故事的概念，我们今天所说的素描，当然不可以说“是一切造型艺术的基础”。也一定程度可以表明，说“画中国画学素描是用西洋画改造中国画”的结论相当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