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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宇凌:艺术史中的性别观故事

2020-04-05 09:02:30 来源: 新京报 网易号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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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末,艺术史研究者张宇凌做客中信出版·大方系列主题分享会“不可替代的她:文学艺术作品中的女性形象”,从自己于今年年初出版的新作《竹不如肉》说起,以线上的方式,就艺术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展开了分享。

在这场名为“聊聊艺术作品中的‘她’”的线上活动中,张宇凌聊到了古埃及《纳芙蒂蒂王后胸像》、法国克吕尼博物馆珍藏的壁毯《夫人与独角兽》、卢浮宫的雕像《博尔盖塞的赫尔马佛洛迪托斯》中的女性形象,从女性角度剖析了身体、性别、情欲等观念的演化及其与权力和政治的关系,并从这些作品生发开来,探讨了什么是美的最高形式,以及什么是真正的女性主义。在张宇凌看来,艺术有助于推动社会性别观念的改变,她相信“这些感性的力量、创造的力量”。

张宇凌:艺术史中的性别观故事

张宇凌,艺术史研究者和写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和巴黎一大,艺术史暨考古学系博士。长期为《三联生活周刊》《新知》《单读》等杂志撰写艺术史专栏,曾任职于中央美术学院和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现为北京金杜艺术中心总监,“艺食团”金杜艺术俱乐部创始人。著有《唯美主义》《竹不如肉》,译有《中世纪社会》《微精神分析》《是从中国我给你写信》《康德与伯格森解读》等。

纳芙蒂蒂塑像创造了它自己的历史

今年一月,张宇凌出版了新作《竹不如肉》,书名来自陶渊明在《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中的描述“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意思是听乐伎表演的时候,丝弦乐器不如吹奏乐器,吹奏乐器不如人声歌唱,是中国传统中不太多见的把生理性的身体排在第一的认可。

在活动中,张宇凌特别分享了《竹不如肉》中提到的古埃及《纳芙蒂蒂王后胸像》。相比她的丈夫阿肯那顿法老的塑像,王后的形象看上去更具有男性特征。这种造像特征的背后是否反映了某种权力关系?

张宇凌:艺术史中的性别观故事

《纳芙蒂蒂王后胸像》,约公元前1351年~公元前1334年,石灰岩、彩绘石膏、石英、蜡,高48厘米,柏林新博物馆。

张宇凌认为,谈论古代问题的时候,一定要回到古代问题的语境当中去。纳芙蒂蒂被塑造得比较刚毅,她的丈夫被塑造得比较女性化,有非常长的腰、非常宽的臀,但这并不意味着纳芙蒂蒂的权力上升,阿肯那顿的权力弱化,而是因为他们对权力有一种新的想法。

在当时,也就是母系社会时代,能生育的、有宽臀的、有长的腰身的女性化特征恰恰代表着权力,代表着直接跟万物大地、跟太阳(当时尊阳光为主神)的关系。当然,在另外一方面,在整个埃及的历史当中,纳芙蒂蒂也恰恰是一位地位跟她的丈夫阿肯那顿平等的女性,这种观点已经得到埃及学家的承认,“她是一个很有影响力,也留下了很多神秘的谜的女性。”

那么,为什么纳芙蒂蒂的形象会被塑造成这样?真正的原因埃及学者也没有统一的解释。

张宇凌在自己的文章中曾经提到,纳芙蒂蒂塑像创造了它自己的历史,它在埃及,后来被德国人带回柏林,又差点儿被要回埃及。它跟现代艺术对冲,对现代思想家产生影响,最后又被希特勒看中,这一连串的历史是这个制品自己创造的。因此,当历史学者说它“不可考”的时候,并不是一件非常负面的事情。

张宇凌:艺术史中的性别观故事

《竹不如肉:西方古代艺术史上的权力和身体》,张宇凌著,中信出版集团2020年1月版。

在中世纪人眼中世界是一个充满象征的世界

在张宇凌的《竹不如肉》中,有一章的标题是《献给我唯一的欲望》,这是法国克吕尼博物馆珍藏的六幅中世纪壁毯之一,而整组壁毯的名字是《夫人与独角兽》。这套壁毯是张宇凌非常喜欢的一套中世纪作品,现在被收藏在巴黎的克吕尼博物馆。

有人认为《夫人与独角兽》这件艺术品是在“庆祝历史上女性欲望的重大胜利”,为什么这样说呢?

这套壁毯是克吕尼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包括六件作品,在博物馆里以环形呈现,中心作品就是《献给我唯一的欲望》,法语是? Mon Seul Désir,写在(画中)蓝色帐篷顶部。其他五件作品围绕它呈环状,等于说它们地位是均等的。也代表了人的五官: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每幅图代表一个感官。

张宇凌:艺术史中的性别观故事

《夫人与独角兽》壁毯系列之 《献给我唯一的欲望》,约15世纪末期,羊毛、丝线、金银线,约373厘米 ×358厘米, 巴黎克吕尼博物馆。

这幅中心作品上,虽然有五官之乐,展现的是这个美丽的女人把所有的首饰都摘下来,给到身边侍女(手上的)匣中,表现她对所有感官的摒弃。她要摒弃世间的繁华和享乐,“我唯一的欲望”就是我能够与神同一,这是一个经典的解释。

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也被很多人提到并且支持。英剧《都铎王朝》(The Tudors)曾经提到这个故事。当时英王著名的亨利八世有一位美丽的妹妹叫玛丽,他很喜欢她,但还是把她当作政治砝码,嫁给法国很老、而且满脸脓包的国王路易十二,玛丽很生气,于是要求她的哥哥写下书面承诺:“如果我老公死了,我必须自己选择下一个丈夫。”亨利八世答应了她。

路易十二在婚后三个月就去世了,玛丽被监禁到克吕尼修道院(也就是现在陈列这组壁毯的克吕尼博物馆所在地)40天,看她是否怀孕。她心里有一件事情就是要嫁给青梅竹马的情人查尔斯·布兰登,三人小时都是好友,所以由布兰登把玛丽接回国。玛丽很大胆地怂恿了一系列人支持她,在查尔斯·布兰登到法国时,和他在修道院举行了秘密婚礼。

亨利八世知道后勃然大怒,要处死布兰登。但玛丽在英国国内发动一派力量支持她,去劝说哥哥,在法国也取得了老王儿子的支持。在各种力量的劝说之下,亨利八世放弃了他的想法,最终罚了巨款,让他俩回到英国再次完婚,安居在英国。所以,这是一次很了不起的一个小女孩儿的胜利。说“小女孩儿”是因为当时被关在修道院的时候,她(玛丽)也就刚成年。

张宇凌修正了关于“这件作品是庆祝历史上女性欲望的重大胜利”的说法,表示这其中包含两派说法:一派说它是新柏拉图主义基督教经典的思想,一派认为它是玛丽·都铎的故事描绘,这两派说法同等重要,同样有信众拥护。张宇凌认为,这件作品的魅力正在于这两派说法,对于当代人来说同样存在,“有一个神秘的张力在其中,所以它才有魅力。”

张宇凌:艺术史中的性别观故事

《夫人与独角兽》壁毯系列。左图为《视觉》,右图为《触觉》。

应该给男性一些“被看”的机会

卢浮宫的雕像《博尔盖塞的赫尔马佛洛迪托斯》是《竹不如肉》中提到的另一个特别的形象,这尊雕像在理想化的女性身体下,出现了完全写实的勃起男性性器官,非常具有冲突性。为什么出现这样的形象?

张宇凌说,这个作品其实基于古代希腊罗马人都很熟悉的一个传说。在希腊神话当中,赫尔马佛洛迪托斯是赫尔墨斯和阿佛狄忒(爱情和欲望的神)的儿子。有一天,他游荡着到了一个名叫萨尔玛客斯 (Salmacis)的林仙的地盘。

林仙是一个问题少女,她有很强的欲望而且爱慕虚荣,所以她就向赫尔马佛洛迪托斯求爱,但是被拒绝了,她面子上受不了就躲在一边,等到赫尔马佛洛迪托斯进入山泉沐浴的时候猛然抱住他,并向天上的神高呼“我们永远不能分开”,她也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林仙强奸犯。她的愿望得到了神的同意,他们的身体合二为一。

赫尔马佛洛迪托斯成为了一个有着男性性器官的女性形象。而且他发出诅咒,从此进入山泉的人都会变成两性合一的人。张宇凌补充说,这件作品是古罗马的复制品。张宇凌认为,美的最高形式是自由,应该突破雌雄界限。这种突破界限并非半雌半雄,而是更加自由和敞开。

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中说,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着自己被人盯着看。张宇凌认为,这种说法是艺术史上非常经典的说法。约翰·伯格提到的这种男性凝视是无法回避的,没有男性凝视,可能就没有很多非常诱人的关于女性的作品——从古希腊的维纳斯一直到提香·韦切利奥的《乌比诺的维纳斯》,以及我们现在以女性为主题的许多作品。

张宇凌认为,自己作为个人的一个非常直接的反应是,带着善意和欣赏的“被观看”很好,她喜欢这种带着善意和欣赏的、审美的“被观看”。

张宇凌:艺术史中的性别观故事

《阿肯那顿石像》,发掘于卡纳克神庙,约公元前1351年~公元前1334年,砂石带颜料残余,高239厘米,柏林新博物馆。

另外一方面,张宇凌也提到,如同跷跷板的平衡,只有男性平权,女性才能平权。从一个比较大度的想法来想,应该给男性一些“被看”的机会,不是带有攻击性地盯回去,而是男性也有作为审美对象的权利。这里的审美包括肉体,也包括超于肉体的个人很多因素综合起来的魅力。当两种审美平均的时候,“被看”就代表着被关注、被审美,成为一件互相给动力,愉快有趣的事。

艺术有助于推动社会性别观念的改变

在当代艺术中,性别问题向来是艺术家的关注焦点之一,对于女性身体、欲望、权力的表达手法也更加丰富,那么,艺术对推动社会性别观念的改变是否有作用?

张宇凌给出的答案是有。因为艺术或者是文学、诗歌、戏剧、电影之类创作性内容,对人性观念的改变,不光是社会性别观念,都有非常深的作用。它的发生可能比直接的教条要慢,但一定比直接的教条要深,会深入弥漫在人的潜意识里。

因此,张宇凌认为,应该给很小的小孩开始看艺术,不懂没关系,潜意识里有一天,在他(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会突然在他(她)坐车或走路的时候冒出来,那个瞬间对于他(她)的一生可能就很重要。张宇凌自己很相信这些感性的力量、创造的力量,是可以改变人的观念的。在这里,她非常认同教育家蔡元培先生说过的“唯有美育可以代宗教”。

张宇凌:艺术史中的性别观故事

2002年,在柏林埃及博物馆举办的森特·玛埃萨和纳芙蒂蒂展。

在当下的大众审美中,有人认为更具阴柔气质的男性,似乎在多数时候比具有男性气概的女性更受欢迎。但张宇凌对这种说法存疑,因为她不觉得具有男性气概的女性不受欢迎。张宇凌认为,从模特儿到影星到艺术家,其中有很多非常知名的中性形象的代表,比如她非常喜欢的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

虽然花样美男在我们身边越来越多,而这其中可能包含了一些复杂的因素,但在另外一方面,张宇凌认为这也体现了某种审美观的自由,“有阴柔气质的男孩子,和有男性气概的女性,他们自由地出现就像花草在春天自然地生长,是一个很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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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 本文来源:新京报 责任编辑:刘思_NB10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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